第47章 第 47 章

少女愣在了原地,她傻獃獃的看着蘇離，彷彿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。

蘇離隨手抓起一件自己放在床上的外衫，劈頭蓋臉的扔到了少女身上。

他側過頭，口中猶帶着些許怒氣的道：「你的遭遇確實很可憐,我很同情,可我並不喜歡你用這種方式來報答什麼。」

少女似乎被嚇蒙了,她低着頭,十指緊緊的抓着身上披着的外衣,哭的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
看見她的樣子,蘇離心生不忍,緩和了語氣道：「你放心，明天我會和你主人好好商量的,幫你把身契想辦法拿回來。」

少女猛然抬起頭，不知是不是錯覺，在她揚起臉的瞬間，蘇離彷彿看見了一抹幽綠從少女眼中閃過。

「公子您願意幫奴婢贖身？」不可置信、驚疑，還有一絲莫名的怨憤，同時出現在了那張有些稚氣的臉上,少女的表情複雜的有些可怕。

蘇離垂眸,耐心道：「當然,君子一言駟馬難追，不需要你報答什麼,我明日就幫你贖身,日後無論你想做個自由人還是回家鄉嫁人，都隨你。」

他是真心可憐這個小姑娘,放現代也就是剛上高中的年紀,卻已經遭遇了這麼多的苦難,哪怕有些心機，卻也是生存所迫下不得已的選擇。

如果能順手幫一把，也算日行一善。

蘇離看着少女怔忪的臉，一臉嚴肅的道：「只是，我能救你一時，卻不能救你一世，若日後你想真正堂堂正正的做人，就要記住我今天的話。」

「其一，不可自輕自賤，任何靠山都是靠不住的，只有自己的能力和心志才是生存於世的根本，切不可將命運寄托在他人身上。」

「其二，多行善事，這世間因果輪迴，報應不爽，行善積德鬼神佑之，必有餘慶。」

「其三，」蘇離嘆息一聲，「這世間對女子多有苛責，生存不易，日後不要再在人前脫衣了，學兩門手藝，自己立起來才能獲得別人尊重。記住了嗎？」

少女面色一肅，重重的對着蘇離磕了三個頭，「公子今日之言，小蝶銘刻在心。」

行完重禮，她垂頭幽怨的嘆道：「若是小蝶能早早遇到公子就好了……」

蘇離微微一怔，「什麼？」

「沒事。」小蝶抬起頭，含淚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，這一次笑容終於真實了許多，不再像是之前那種彷彿刻意塑造出的完美假面。

「知道這個世上還有公子這樣的善心人，小蝶已經很高興了。」

她從地上爬起，重新拿起托盤，出門前突然對蘇離小聲說了一句，「此地不宜久留，公子天亮就帶上你那些朋友離開吧。」

蘇離聽着她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，眉頭輕輕皺了起來。

小蝶低着頭心事重重的走着，剛走出小院的月亮門，就迎面碰上了一位身着藍色紗裙的少女。

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左右，容貌清麗，眉眼含煙，如同籠著一層化不開的憂鬱之色。

小蝶一看到少女，立馬收起了心事重重的樣子，堵在少女身前嘲諷道：「怎麼，人見人憐的小倩姐姐也有失手的一天嗎？」

小倩卻是輕輕瞥了她一眼，裊裊婷婷的站在原地，慢條斯理的道：「我是沒得手，可你不也是嗎？」

小蝶氣的咬了咬牙，她最討厭的就是小倩這幅裝模作樣的清高樣，明明同樣是害人的女鬼，卻一臉無辜被迫的樣子。

再裝着不願意，也沒看到她少幫姥姥吸人精血啊，不但被姥姥青眼，還總是壓自己一頭。

她假笑道：「既然你沒得手，不如讓妹妹我去試試，說不定那位書生更喜歡我這一款呢。」

小倩臉色微變，盯着她道：「你可不要去打他的主意，他是我的人。」

小蝶見小倩真想翻臉，倒是沒怎麼生氣，反而稀奇道：「咦，你這麼緊張的樣子可是少見啊，莫不是真動了心吧，那書生有那麼好？」

小倩冷著臉道，「不關你的事。」

小蝶見從小倩這裏打探不出什麼信息，笑嘻嘻道：「行，妹妹我今天心情好，就成全你們一次，只要你想好和姥姥怎麼交代就行。」

見一向愛與自己掐尖的小蝶竟然一反常態的不去告密，小倩反倒是有些狐疑了，她遲疑道：「你今日，怎麼這麼好心？」

小蝶聞言臉一黑，沒好氣的道：「難得發一次善心，竟然還被人質疑，行行行，那我這就稟告姥姥去。」

小倩見她真的要走，連忙攔住了她，低聲道：「對不起，我不該懷疑你，今天這事，算我欠你個人情。謝謝你，小蝶。」

看到一向高傲的小倩這麼低三下四的樣子，小蝶只覺得渾身舒爽，她笑嘻嘻的道：「都是姐妹，說什麼見外的話呢？我幫你，你也幫我，今晚的事，我們串一下口供吧，免得姥姥懷疑。」

小蝶湊在小倩耳邊，將自己的想法輕聲說了一遍。

小倩聽完，有些遲疑的道：「全推在道士頭上，能騙過姥姥嗎？」

小蝶信誓旦旦的道：「放心，沒問題的，姥姥很忌憚那個道士的，忌憚到根本不敢派人去接近他，只要我們眾口一詞，姥姥也沒辦法去親自驗證。」

想起廂房內的寧采臣，小倩點點頭，決定信小蝶一次，她是真心不想那樣風光霽月的正人君子死在這樣一個污濁的地方。

她側頭看了小蝶一眼，看出她眼底的亮光，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一般，輕笑道；「沒想到，你竟然也有想要救的人。」

甚至不惜去用謊言糊弄最懼怕的姥姥。

小蝶瞪了她一眼，沒好氣的道：「怎麼，就你最善良？」懟完這一句就頭也不回的拿着托盤走了。

小倩看着她色厲內荏的樣子，不但不惱，反而覺得有些好玩，「小蝶她，確實和以前不太一樣了。」

不再是用最天真的偽裝隱藏對活人的怨恨，那眼底的亮光，是一種名為希望的東西，就像是得到了救贖一般。

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月亮門后的院落，心裏有些好奇，不知那個引起小蝶改變的人，究竟是什麼樣。

不過，能和寧公子做朋友，想必也是一個君子吧。

小倩微微一笑，飄然而去。

蘇離可不知道自己竟然被一個女鬼保護了，他睡得一夜無夢，神清氣爽的醒來。

一打開門，就看到了對門正在樹下石桌邊讀書的寧采臣，聽了幾句后，蘇離卻忍不住皺起了眉。

寧采臣是有什麼心事嗎，怎麼讀的心不在焉的。

他走上前，主動打了個招呼，「早，寧兄。」

「早，蘇兄。」寧采臣頂着兩個有些烏黑的眼圈，一副無精打採的樣子。

蘇離心中咯噔一下，看寧采臣這幅樣子，不會是已經遇到聶小倩了吧。

他半是試探的問道：「昨晚沒睡好嗎？」

寧采臣面色有些古怪的道：「是在想一些問題。」

他抓起蘇離的袖子，放下書道：「蘇兄，你陪我去找一下燕道長吧，我有些話想問問他。」

蘇離心知，寧采臣應該是已經見過小倩了，而且看這樣子，很有可能已經知道了對方鬼魂的身份。

他突然想起昨晚名喚小蝶的少女，心中驚疑，如果小倩來過了，那昨晚來找自己的小蝶有沒有可能也是鬼呢？

可如果是鬼，為什麼自己的劍囊和桃木牌都沒什麼反應呢？

帶着疑惑，蘇離和寧采臣一起向著燕赤霞所在的院落走去。

可兩人剛走到一半，就遇到了燕赤霞，他身後還跟着兩個梳着雙環髻的小丫鬟。

小丫鬟行禮道：「二位公子，我家主人準備了早膳，請隨我們去膳房吧。」

蘇離和寧采臣對視了一眼，便答應了。

再次來到槐辛公子所在的偏殿，蘇離的心中多了幾分警惕。

此間主人準備的早膳很豐盛，熬的香甜的粳米粥，清爽的腌菜，還有精緻的包子和蒸餃，比乾糧確實美味許多。

蘇離看了眼站在槐辛身後布菜的小蝶，目光不經意在所有婢女臉上掃了一圈，猜測哪一個是聶小倩。

最終把目光停留在了小蝶身邊一襲藍色紗衣，眉眼帶着淡淡憂鬱的少女身上。

真正讓他確認身份的是，寧采臣躲閃的目光。

他心中升起一絲奇妙的感覺，那種感覺就像自己喜歡的二次元人物突然來到了現世生活中，又像是見到了一個素未謀面卻神交已久的老朋友，總歸是高興的。

這隱蔽的動作還是被槐辛察覺了，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，著看着蘇離道：「蘇公子昨晚休息的如何？」

「睡得很好，多謝槐兄款待了。」蘇離一邊說着，一邊將目光放在了小蝶身上，少女和他匆忙的對視了一眼，又趕緊低下了頭。

這麼明顯的目光自然逃不過槐辛的眼睛，他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小蝶，「看來蘇公子不僅睡得好啊。」

他一把拉住小蝶，含笑道：「我這婢女如何？」

蘇離坦然一笑，一副公子哥的做派，回答道：「乖巧宜人，我見猶憐。」

「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一個我見猶憐。」槐辛大笑，他推了一把小蝶，道：「去吧，今晚你就是蘇公子的人了，記得好生服侍。」

小蝶害羞的低下了頭，默默走到蘇離身後。

蘇離低笑一聲，「僅是一晚嗎？我實在是憐愛這小丫頭，不知槐兄可否割愛？」

他從袖中拿出一塊準備好的銀子，足足有十兩。

槐辛臉色不變，「這小丫頭自小便跟在我身邊，雖是婢女的身份，卻也是看着長大的……」

蘇離又拿出了一錠金子放在桌上，「這些呢？可以證明我的誠意了嗎？」

槐辛看也不看，繼續道：「不是金銀多少的問題，我拿這孩子當家人看待的。」

蘇離臉上露出一絲不耐，乾脆從袖子中掏出了一顆碩大的東珠。

那東珠飽滿圓潤，足足有一個指節大小，寶光熠熠，看着就價值不菲。

一旁的寧采臣早在蘇離掏出金子的時候就已經驚呆了，看到東珠更是驚到嘴都合不攏了。

他之前也根據蘇離的舉止猜測對方出身富貴之家，但怎麼也沒想到這麼富貴，這顆東珠足夠買上千個小丫鬟了，竟然就這麼輕描淡寫的拿了出來。

槐辛的目光終於變了，他收起了假面一般的笑容，死死的盯着那顆東珠，眯了眯眼，終於道：「小蝶，還不拜見新主人？」

蘇離也笑了，通過這顆珠子，他終於確認，這個名為槐辛的傢伙，果然有貓膩。

世俗的金銀再不在意，卻也拒絕不了來自龍宮的東珠，必然是修行中人。

姓槐，有一個名為聶小倩的婢女，除了傳說中的樹妖姥姥，還能有誰呢？